動物與女性主義——關於交織性壓迫的閱讀

作者介紹 金・斯托伍德（Kim Stallwood）是一位動權作家和獨立學者，早年在一間雞隻屠宰場工作的經歷使他於1974年轉變為素食者，並就此走上了Vegan動權的倡議之路。他在動保運動中曾擔任多項領導職務，具有豐富的專業經歷。2020年，大英圖書館將其多年來的個人文獻與動物權相關的工作資料收錄為館藏，名為「金・斯托伍德檔案」，並開放提供研究使用。斯托伍德現任瑞士蘇黎世動物法律組織Tier im Recht的顧問，協助推動保存動物權歷史的相關計畫，該組織也收藏了部分他多年來建立的個人圖書資料。他目前正在撰寫Topsy一書，講述1903年在紐約康尼島被電擊致死的亞洲母象的真實故事。此外，斯托伍德是「文化與動物基金會」（Culture & Animals Foundation）董事會的志工成員，並曾於2012至2017年擔任「關懷動物國際組織」（Minding Animals International）的執行長。他的著作《怒吼：生命課題、殘酷真相與大膽行動》（Growl: Life Lessons, Hard Truths, and Bold Strategies from an Animal Advocate）於2014年由Lantern Books出版，其餘文章散見於多本文集與專書。

我從1976年開始成為維根主義者，立誓秉持物種正義的理念，以終身關懷、憐惜所有物種為使命。目睹身邊的動物遭受殘酷對待後，更激起了我的憤怒情緒，讓我鼓起勇氣向外發聲。但由於對該議題缺乏理解，我的表述往往流於片面、說服力不足，這促使了我持續不斷地學習，努力讓自己的論述禁得起各種挑戰。而其中一種學習方式，就是從書本及其作者們尋找啟發。這些作者與其文字在我生命中占有重要的地位，讓我得以釐清思緒、梳理感受，也幫助我不斷重新思考餐桌上的選擇。許多哲學家、學者、藝術家、小說家、女性主義者，乃至食譜作家，都影響了我的生活方式，也形塑了我所追求、充滿同情心的世界。

卡蘿．亞當斯（Carol J. Adams）就是其中一位深刻影響著我的人物，她的論述深刻影響了我對社會正義的理解，以及我作為社會正義倡議者的實踐。相較於其他思想家和作家，她的獨特之處在於將女性主義與維根主義相互連結、融合成一個進步的理念．使我們不管如何因性別、年齡、種族、性取向或物種的不同而自我定位，都離不開這個議題關注的範圍。

卡蘿•亞當斯除了擔任作者或編者，也和他人合著或合編，撰寫了大量關於女性主義、生態女性主義、對女性的暴力、維根主義，以及靈性等主題的專書、文章，並從事相關演講。她透過1990年出版的《肉的性別政治》（The Sexual Politics of Meat）這部開創性的著作奠定了聲譽。從這本書聳動的標題不難看出，它不幽默，也不是烹飪指南，而是如其副標題所指出的，是一個「女性主義和維根主義的交互批判理論」。近期，由於《肉的性別政治》35週年紀念版的出版，讓我有機會藉此主題與卡蘿進行了一場訪談。

Carol J. Adams《肉的性別政治》（The Sexual Politics of Meat）35週年紀念版封面，這個封面就呈現了一則「缺席的指涉對象」的視覺案例

卡蘿•亞當斯告訴我們，支配力量（dominance forces）造就並維持著各種壓迫相互交織的狀態。不同壓迫層層交織成猶如錯綜複雜的立體交流道，將父權體制、性別歧視、種族歧視、資本主義、物種歧視等各種壓迫交織在一塊兒，並利用其權勢與控制阻止我們建立一個關懷所有生命的社會。支配力量依靠它煽動分化與製造競爭的能力維持其存續，即使這些分化與競爭原本並不存在。卡蘿並寫道：「支配（Dominance）在斷裂與碎片化的文化中運作得最為順暢，而女性主義就是在認識和強調相互連結。」

人類對動物的支配，正是建立在斷裂與碎片化之上。我們因為受到制約，無法將一塊漢堡視為死亡的動物被燒烤過的屍體，這使得動物雖然存在，卻成了卡蘿所稱的「缺席的指涉對象」（absent referent）。

一旦肉與被宰殺而成為那塊「肉」的動物之間的關聯被切斷，「肉」便脫離了其原始指涉對象（即動物），成為一個游離不定的意象，這種意象經常被用來反映女性的地位以及動物的處境。

《肉的性別政治》的封面就呈現了一則「缺席的指涉對象」的視覺案例：封面上印著一名裸體女性戴著牛仔帽的彩色繪圖，她問道：「你要哪一塊？」她的身體被畫成肉品分切部位圖，標示著臀部、腰部、肋骨與肩肉的位置。裸體女性與死掉的動物在這幅圖中被融合為一，雙雙遭到剝削。

女人，被動物化；動物，被性化——這就是「肉的性別政治」。

書籍出版後，讀者陸續向卡蘿提供了更多類似的影像，她把它們收集起來，並納入演講內容。其中包括被冠上雞頭的性感女性身體被用於宣傳餐廳的廣告；還有一幅廣告圖，一個女人長著豬的頭，仰躺著將穿著絲襪的雙腿高舉，為烤全豬作宣傳。在整理這些影像後，卡蘿於2003年出版了The Pornography of Meat，並於2020年增補超過三百張具有性別歧視與物種歧視的圖像，推出修訂擴充版（編著：繁體中文《版波霸雞與翹臀豬：肉食色情論（2020年新編版）》由台灣動物平權促進會於2025年發行發行）。

The Pornography of Meat封面（左：2003年初版封面，右：2025年由台灣動物平權促進會翻譯、出版繁體中文2020新編版封面）

讀完卡蘿的書後，我開始看見自己原本視而不見的意象——女人被動物化，動物被性化。同樣地，我對動物的關懷越深，就越能察覺到他們被剝削的情況無處不在。我也開始對某些動權行動或抗議活動中，女性以性化形象出現的方式變得敏感。如今，我將這些行為視為性別歧視。儘管其動機或許是為了喚起對動物虐待的關注，但這些行動，無論有意或無意，仍在延續對女性的剝削。

女性與動物之間沒有孰輕孰重的問題，我希望二者都能成為社會正義關注的焦點。要讓社會正義的倡導真正有效，那麼在為某些族群爭取自由時，絕不能造成對其他族群的壓迫，無論出於蓄意或無心。例如，婦女庇護所或動物庇護所的募款活動，就不應該提供肉食。推動社會正義，需要用開放的心胸和思維面對所有受壓迫者，假使你成為批評的焦點，請把它視為一個反思的機會，問問自己：我是在助長壓迫的交疊，還是在編織一張關懷的網絡？

但也請記得，在追求社會正義的道路上，過程比目的地更重要，追求完美不是前進的必要條件。作為一名長期的維根主義者，我當然希望每個人都跟我做出一樣的選擇，但這樣就夠了嗎？維根生活不只是關乎飲食或衣著，不只是關於在物質層面實踐非暴力，也關乎我們的思想、言語、情感與行為，關乎我們如何與他人溝通與互動。正如聖雄甘地（Mahatma Gandhi）常被引用的話所說的：「成為你希望見到的改變。」

實踐社會正義挑戰著支配力量，並揭露那些維繫壓迫的深層結構和錯綜複雜的細節。而這些壓迫並不總是顯而易見的，有時，它們隱藏在值得存疑的善意之下：想想那些告誡我們應先顧好自己和家人，再去幫助陌生人的呼籲。

的確，我們生活在一個複雜且不斷變動的世界，我們必須保持警覺，隨時準備好，並無懼地迎戰任何形式的支配力量。否則，交織的壓迫會繼續得逞，而關懷的網絡，將永遠遙不可及。

勤讀書、改變世界。

本文是四篇系列文章中的第二篇，改編自2023年首次在大英圖書館社會科學（The British Library’s Social Science）部落格發表的內容。

這四篇文章探討的主題分別為：動物與氣候危機、動物與女性主義、動物與法律、以及動物與社會正義。

內文引用書目

• Adams, C. (2020) The Pornography of Meat, London: Bloomsbury
• Adams, C. (2024) The Sexual Politics of Meat: a feminist-vegan critical theory 

 

作者提供關於動物與女性主義的參考書目

• Kheel, M. (2008) Nature Ethics: An Ecofeminist Perspective, Lanham, MD: Rowman & Littlefield.
• Kemmerer, L. (ed.) (2011) Sister Species: Women, Animals, and Social Justice, Urbana, IL: University of Illinois Press.
• Kemmerer, L. (2012) Speaking Up for Animals: An Anthology of Women’s Voices, Boulder, CO: Paradigm.
• Ko, A. & Ko S. (2017) Aphro-ism: Essays on Pop Culture, Feminism, and Black Veganism from Two Sisters, New York: Lantern.

原文出處

動物與女性主義——關於交織性壓迫的閱讀
2025年2月13日
作者／金•斯托伍德（Kim Stallwood）*
翻譯／Chewink Tsao
原文連結：https://kimstallwood.substack.com/p/animals-and-feminis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