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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動物平權促進會TAEA 的專欄 卡蘿•亞當斯（Carol J. Adams）的The Pornography of Meat 出版於2003年，是其重量級經典《肉的性別政治：女性主義–素食主義批判理論》（TheSexual Politics of Meat）的姊妹作。17 年後她將圖片大幅度增加至300 多張的修訂版出版，更有分量。再過三年，中文繁體版由台灣動物平權促進會引進並策畫出版。2025 年開春，好菜上桌⸺ 這是結合台灣女性主義、動物平權、環境保護和維根運動等學界與社運團體的辦桌盛宴。
上桌一看，卻見一盤盤血淋淋的「波霸雞、翹臀豬」——全書圖文並茂，腥色俱全。細讀之下才發現，一盤盤的佳餚其實暗藏西方父權制度對女性和動物身體的色情化，這是卡蘿•亞當斯對「肉食陽具理體中心主義」（carnophallogocentrism）火力十足的批判。亞當斯生於1951 年美國紐約州，她的母親是六十年代民權運動的積極分子，父親是紐約州環保運動的開路先鋒。亞當斯回憶，少女時代她心愛的小馬被射殺了，當晚她坐在餐桌前，咬下一口漢堡時，突然意識到，她心愛的小馬死了，她卻同時在吃另一隻死去動物的肉⸺ 亞當斯從此變成終身茹素的動保女戰士。 《波霸雞與翹臀豬：肉食色情論》全書共22 章，從不同角度剖析父權文化如何透過肉食與視覺語言同時物化女性與動物。首章〈哪來的色情？〉（What Pornography?）揭開序幕，帶領讀者檢視肉品與餐飲廣告中，那些將動物畫成性感女性的圖像，如何讓暴力變得合理、甚至引人遐想。這種「肉食色情」不僅揭露性別與物種的不對等關係，也強化了性別二元對立，甚至暗示動物渴望被宰殺與享用，進而掩蓋了其中的暴力。
接著在〈真男人〉（Real Men）與〈像個男人點！〉（Man Up）兩章中，作者指出肉食與男子氣概的連結如何深植文化，從「吃牛排」等於「真男人」到「吃豆腐」等於不陽剛的二元思維，不只壓迫被視為「柔弱」的性別族群，也涉及種族與階級歧視。作者也從歷史角度切入，指出十九世紀以來肉食與殖民主義已經緊密相連⸺ 吃肉被視為白人男性的特權，而水果、穀物則與被殖民者或女性聯繫在一起。這樣的觀念至今仍以種族與性別刻板方式延續。〈不僅僅是肉〉（More than Meat）這章將作者知名的概念「缺席的指涉對象」（the absent referent）更加延伸到色情議題上，指出當我們將動物視為「肉」的同時，也抹除了動物作為有情生命的存在。而這種去主體化的現象同樣發生在女性身上，當女性被看作是純粹為了滿足性慾的身體時，她們的個體性與主體性也因此被抹去。延續這一脈絡，〈切割身體〉（Body Chopping）分析廣告與語言如何將女性與動物的身體碎片化地呈現，遮蔽完整個體，讓身體淪為可被切割、標價、銷售的物件。在〈「吃我」〉（“Eat Me”）一章中，作者點出許多市場與媒體中的廣告——如抱熱狗的女性、穿比基尼的火雞屍體——以明示或暗示的方式將女性與動物描繪成等待男性「吃掉」的對象，而她們對於自身遭遇性暴力的控訴和見證則完全被消音。
在〈把女人變成動物〉（Animalizing Women）中，作者指出西方社會長期將白人男性視為衡量「人」的標準，其餘族群與性別則被視為「次等」或非人，而男子氣概就奠基於將女性視為接近動物的存在。延伸此論述，作者用艾米•哈林（Amie Hamlin）為其所創的新詞「擬人化色情」（anthropornography）作為下一章的章名與主軸，指出廣告也同時將動物女性化與性化，賦予動物誇張的女性體態與性徵，使之看起來渴望被「吃掉」或「穿透」，甚至展現出為了讓人享用而自我犧牲的形象。在接下來的幾章中，作者點出種族的偏見與歧視也是壓迫動物的共構力量。例如〈銷魂火腿〉（Hamtastic）一章談及女性黑奴的生殖系統遭奴役的歷史，而這樣的暴力和物化邏輯形塑了當代色情產業的形成與發展。而在〈「抓她們的鮑魚」〉（“Grab ’em by the pussy”）中，作者指出性騷擾式的語言在政治與日常中無所不在；許多關於女性私處與性交的詞彙，其實源自西方白人對黑人文化的歧視語境，這些語言也被用來包裝肉品及烤肉活動中的性暗示。
〈動物〉（Animals）一章持續批判父權體制對「人」的定義與劃分：真正的「人」是指白人、男性、財產擁有者，而其他族群（包括人與非人動物）皆是低等的「他者」，被迫共同承受來自權力體系的系統性暴力。同時，這個標準也決定了何為「文明」、何為「原始」。在此邏輯下，自然界理應被視為服務人類（特別是男性）的資源，而原住民的土地／文化也理所當然是殖民者掠奪／剷除的對象。在〈自然的主人〉（Master of Nature）一章中，作者即以“Anthroparchy”（「人類支配制」）的概念闡述之。〈帶槍的獵人〉（Armed Hunters）則揭露出獵人文化中充滿性暗示與暴力支配的象徵和語言：獵物常用來隱喻女性，打獵行為也被形塑為展現男子氣概與滿足征服欲的過程。
〈習焉不察的困境〉（The Fish in Water Problem）一章點出所有女性都生活在被性物化的社會中，一如活在水中的魚。女性與海洋動物皆被社會正常化的性暴力視覺再現和語言描繪為「美味可口」而難以掙脫。〈維納斯與蘿莉塔〉（Venus and Lolita）一章批判視覺文化如何以白人女性的外觀創造出擬人化的動物形象。這些形象表面上在賣食物，實則在消費「白皙、純潔、天真」的美學與權力。在〈父權漢堡〉（The Patriarchal Burger）中，亞當斯指出某些餐廳用性暴力的暗示作為賣點，甚至以性侵加害者的名字為漢堡命名，或設計具爭議的廣告圖像，把女性身體當成吸睛工具。〈另一頭母牛〉（Another Cow）中，亞當斯創造的重要術語「女性化蛋白質」（feminized protein）提醒人們，蛋白質本就來自於植物，但當其被轉化為蛋和乳汁時，雌性動物就必須承受性商品化帶來的極度身心壓迫。而廣告卻利用擬人化色情手法，成功掩蓋並轉移了這些殘酷。〈跑起來〉（Hoofing It）這章揭穿了廣告裡動物看似健康站立的假象。事實上，養殖場中的動物都被困在擁擠不堪的空間裡，健康狀態極差。“Hoofing it”可謂當代肉品業最大的謊言。
在〈我吃了一隻豬〉（I Ate a Pig）中，作者分析語言如何將女性與「豬」畫上等號，使她們在暴力情境中被貶為可被宰殺的對象。這也與肥胖歧視、種族歧視緊密相連。〈普通白人女孩〉（Average White Girl）進一步指出廣告如何將粉紅色豬肉與白人女孩的稚嫩膚色做聯想，傳達白才是美、白才有特權的隱含訊息，同時又將其貶抑為可消費和奴役的族群。在〈做培根〉（Makin’ Bacon）一章中，作者揭露人類如何控制動物的性與生育，從人工授精到包裝為性愛意象的廣告語，全然無視動物的痛苦與主體性，這與女性在父權體制中的經驗極為相似。最後一章〈藝術作為抵抗〉（Resistance）介紹了十位女性藝術家的創作，她們的作品不只是藝術展現，更是發聲與行動。本書內容極為豐富，以上概述希望能激發讀者的興趣，進而深入閱讀，發掘更多精彩內容。
對台灣讀者而言，要了解亞當斯的重要性，可以從台灣著名的女性主義作家李昂來做連結，兩人至少可以從三個面向來比較。其一，兩人年齡相近，時代背景類似。李昂出生於1952 年，只小亞當斯一歲。李昂來自鹿港，大學念戲劇；亞當斯來自紐約，大學念英語系，後來念神學院。李昂成年後以鹿港為背景，寫下解嚴前夕台灣最具代表性的女性文學《殺夫》（The Butcher’s Wife, 1983），幾年之後亞當斯也出版了《肉的性別政治》（The Sexual Politics of Meat, 1990），聲名大噪。其二，兩人分隔於太平洋兩岸，卻同樣對父權社會大膽批判，勇為時代之先鋒。李昂從解嚴前的壓抑控制中突破重圍，將傳統農業社會的鹿港變成台灣女性主義的戰場；亞當斯從美國肯德基、漢堡王、麥當勞等流行文化的大量廣告文案中，剝絲抽繭梳理出父權文化脈絡，並與肉食主義對女性和動物的色情化壓迫做連結。其三，兩人批判父權，方法各有擅長。李昂寫小說，用虛構的文學故事說明女性所遭受的動物化、色情化壓迫；而亞當斯擅長視覺文化分析，她收集分析大量的肉食廣告文案，全力批判，令人折服。綜合上述，台美兩位同時代的女性主義作家皆關切肉食主義與擬人化色情之間的連結，然而亞當斯不僅從理論上批判父權壓迫體制，更以終身奉行維根主義（veganism）作為抵抗的實踐，這點更值得我們體會與深思。晚近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南韓女作家韓江（Han Kang）的小說《素食者》（The Vegetarian，2007 韓文，2015 英文）描寫一位普通家庭主婦抗拒肉食、逃離父權的故事，似乎更清楚點出父權對女性的壓迫，以及和肉食主義之間的深刻連結。也就是說，亞當斯的洞見，藉由韓江的作品更得彰顯。 近年我個人開始對素食產生興趣，也希望有機會好好探究其中的倫理與文化脈絡。因此，當此譯書計畫發起人羅嵐主動聯繫我、邀請撰寫導讀時，我便立刻答應了。這本書的中文繁體譯本不僅以圖文並茂的方式讓我們得以理解亞當斯的重要思想，也為台灣與美國兩地的動物保護與女性主義運動注入寶貴的資源。能夠參與其中、為文導讀，我深感榮幸，特此為記。 ■作者：台灣師範大學英語系 優聘教授 梁一萍  作者》
台灣動物平權促進會TAEA
台灣動物平權促進會—Taiwan Animal Equality Association（TAEA）—動物權（Animal Rights）動物福利（Animal Welfare）非以營利為目的之社會團體。 ※以上文章純屬作者見解，非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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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霸雞與翹臀豬：肉食色情論》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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